社會創新計畫「土地工工」團隊以「為人做工,為土地做工」為理念,嘗試回應土地荒廢、人口老化與照護需求等交織的社會議題。計畫透過租用或契作農地,邀請高齡長者參與農務與產品加工,並以友善耕作方式種植澳洲茶樹,萃取純露與精油;產品部分回饋消費者,部分捐贈給皮膚病友與照護機構,讓土地的產出轉化為社會支持的資源,逐步建立結合環境、社會與商業的循環模式。 2025 年 7 月,宜蘭縣大同鄉樂水部落也成為計畫的合作場域之一。葉文宏透過地方創生計畫走入部落,與長期在當地耕作與生活的偕家三兄弟展開合作,在部落土地上種下澳洲茶樹。儘管澳洲茶樹並非泰雅族傳統作物,但雙方對於友善土地與照顧人的理念有著共同理解,也讓這片山地成為土地工工在不同地區持續實踐的一個據點。
臺灣各地不少農地有人口外移與勞動力不足的情況,對於仍與土地相依而生的鄉村或部落而言,如何讓土地持續被耕作,也成為當代重要的課題之一。在宜蘭縣大同鄉的樂水部落,偕家三兄弟長年耕作山地,過去主要種植小米、紅藜等作物,農作型態貼近傳統部落生活,但也必須面對野生動物侵擾與氣候不穩等現實狀況,例如山豬翻地吃食、風災侵襲等問題,往往讓辛苦播種的田地可能在一夕之間遭受到破壞。
在這樣的環境下,「土地工工」以「認領一坪地 幫助弱勢也讓棄地重生」募資等方式讓群眾關注,並與鄉村或部落展開合作,種下澳洲茶樹。相較於需要頻繁翻耕與播種的作物,澳洲茶樹屬於多年生植物,一旦扎根便能持續生長,也為部落農地帶來另一種經營可能。從小米、紅藜到澳洲茶樹,作物的轉換不只是農業選擇的改變,也讓這片山地出現新的用途:原本可能閒置的土地,再次被人照料與使用,並在合作之間,開啟另一段與土地共作的嘗試。
對葉文宏而言,土地不僅是被計算的資產,是一段與人們生活緊密交織的關係,對此他說:「在都市,很少看到一整片土地,大家講的多半是一坪多少錢;但我會覺得,土地的價值不是這樣算的,是人跟自然之間的關係。像我自己是鄉下長大的,我認為人與土地的連結,是很深的。」從童年在雲林阿公阿嬤家成長,於田野間奔走的記憶,到長大後來到臺北、抬頭卻難以看見天空的經驗,兩種截然不同的生活視角,讓他更清楚意識到,當人與土地的距離被拉開,價值的衡量方式也隨之改變。
從照護到澳洲茶樹計畫:一條可持續實踐的路
這樣的土地實踐,也延伸出另一條與社會連結的路徑。葉文宏是「土地工工」的召集人,過去十多年,他長期與身心受限者共創合作,而「土地工工」的萌生,則是直到某次,他開始接觸一群罕見疾病與重度皮膚受傷的患者才開始的。
葉文宏回憶,在陪伴他們的過程中,他意識到許多病友長期忍受皮膚不適的困擾,需仰賴消炎藥與類固醇控制症狀並承受副作用。「他們會一直用類固醇,長期下來對身體其實不好,有些甚至會影響到腎臟。」而在部分病友的家庭中,經濟較優渥者會選擇以澳洲茶樹純露作為日常保養,這讓他開始思考,是否能提供一種更溫和、可長期使用的照護方式給更多無力負擔,但有需要的病友使用?
然而,當「提供」成為目標時,現實的限制也隨之浮現。「你今天提供他們一個月,那下個月怎麼辦?」葉文宏說。若仰賴購買或捐贈,不僅成本高昂,也難以維持穩定來源,「你可以捐一次、兩次,但不可能一輩子都靠捐款,要靠很多人。」也正是在這樣的反覆思考中,他將目光轉向其他面向。因為如果需求是長期的,是否能從源頭開始建立一個可持續的方式?
剛好當時他親友有相關的經驗與設備,於是他花了一年多的時間,從零開始嘗試:在雲林試種澳洲茶樹、學習採收與蒸餾,並將產品送驗,反覆確認品質。「我們就自己種、自己採收、自己去提煉,沒想到最後送檢驗,品質其實是不錯的。」這段近乎土法煉鋼的過程,讓原本遙遠的想法,逐漸落實為一條可以實踐的路。
偶然相遇,讓耕作成為良善的幫助
「土地工工」先後在臺灣各地尋找有意願的人與土地共同合作,與宜蘭樂水部落「偕家三兄弟人文生態深度之旅」的接觸,也是一次偶然的緣分牽引。
2024年,第二代成員婉貞,當時正撰寫要提交給宜蘭文化局的計畫,婉貞回憶:「一開始其實是透過文化局的老師,認識了Mark(葉文宏),他來到部落,我們就聊土地、文化,也談到彼此都在做對的事情。」在這次的對話之中,他們相談甚歡,談及土地工工之中人與土地的概念,以及社會公益時,婉貞與人稱二哥的父親都相當認同,對此她說:「我們也希望能投入一些對臺灣有幫助的事情。」
「其中最打動我的,我想是因為『孩子』,還有『幫助』這件事。」婉貞說,「對於所有皮膚罕見疾病的患者,如果這件事情能對他們有幫助,那都是好事。」
在這樣的背景下,偕家三兄弟成為關鍵的存在。其中二哥長年在山地耕作,過去種植小米、紅藜等傳統作物,熟悉土地的節氣與脾性,也承接著部落農作的記憶與技術。但隨著年紀增長,相較於需頻繁翻耕的傳統作物,澳洲茶樹一旦種下,便只要時間與耐心等待,無需太過繁重的照護,這讓當時與之接觸的二哥,從中發現相對成本上的優勢之處。
「我本來是想說,慢慢把土地交給小孩子,自己差不多要退休了。」二哥說。長年耕作的他,早已習慣農務的辛勞,從翻地、播種、管理到採收,全仰賴他自己完成,且作物成熟時間不一,往往需要反覆進出田間,耗費大量時間與體力;然而,他深入理解澳洲茶樹這項作物後發現:「像蔬菜三個月就要翻一次地,成本也高,要靠天,但澳洲茶樹是種下去之後,可以維持好幾年。」在這樣的模式下,勞動不再是密集且消耗的,而是轉為一種可以長時間維持的節奏,也成為了幫助他人的可能。對他而言,這讓他原本退場的打算,開始出現轉變。最終,二哥並沒有離開土地,選擇在身體仍能負荷的範圍內,持續參與。
從土地出發:逐漸成形的良善循環
來到樂水部落,在偕家兄弟開闢的活動場地裡,不時可見來自臺灣各地,甚至他國的訪客來訪:有人圍坐用餐,有人動手體驗,也有人在氣味之中,認識澳洲茶樹的另一種可能。從飲食、文化到香氛 DIY,這些看似分散的活動,逐漸交織成一種新的部落節奏。
相較於單向的觀光消費,「土地工工」計畫所帶來的,除了讓部落被看見外,還有一種更深的互動參與。人們不只是單純來到這裡,而是在勞動與體驗之中,重新理解土地如何透過人展現價值,澳洲茶樹如何生長、如何被照顧,也如何與人的生活產生連結。「有這個香氛 DIY 的體驗活動,我想未來這也會是一個很好的體驗服務發展。」二哥說。
隱隱然間,世代之間的分工與協作,逐漸成形。第二代的婉貞,樂觀活潑,開朗大方,她負責對外連結與文化轉譯,成為部落與外界之間的橋梁;而長輩們則持續在土地上勞動,守著耕作的節奏與經驗。不同角色各自運作,卻又彼此支撐,「我們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做自己的事,但一個人可能要做五個人的事。」婉貞笑著說。
看似忙碌的日常,卻帶著一種屬於山林的從容,「我們一直以來就是活在山裡,玩在河裡,玩在泥巴裡。只要不斷糧,其他對我們來說都不重要。」
不過, 如何長久維繫這樣歡樂的勞動與生活,仍是至關重要的思考。葉文宏說:「我認為不能因為你是社會議題,而這個產值的價格就被壓低或拉高。沒有人該為了做社會議題而犧牲他的生活品質,尊重與經濟也是我們在乎的。」對他而言,這不只是營運原則,更是一種對「人」的基本尊重,無論是參與的長者,或是這項計畫中的每個人,都不該因為善意而被要求被迫壓榨。
他進一步說明,當一個社會公益計畫進入地方,除了提供工作機會,更是要讓人理解自己正在做什麼、為何而做,這樣的參與才真正成立。「不是只有給錢讓他去做,我們希望參與的人,是理解這個計畫,然後一起把它做好。」也因此,「土地工工」並不急於擴張規模。「如果是商業,你會急著想擴大,但做社會議題,不需要這樣。」葉文宏說,「你要確定它對人、對土地、對環境,是真的有影響,那才叫擴大。」
這樣的緩步節奏,也體現在他與部落的關係之中。「我來到樂水這裡,就像回家一樣。」他笑著說。沒有過多的管理與介入,而是在一次次來回之中,慢慢建立起彼此的信任與默契。「他們開心,我才會開心;如果不開心,那這個地方就不會是家。」
於是,勞動不再只是商業生產的手段,反倒轉化為一種對土地與生活的延續。它同時承載文化、回應需求,也創造與社會議題對話的可能。從土地出發、連結不同世代,以及對社會的回饋,一條隱隱成形的良善循環,正在運作之中。
社會創新計畫「土地工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