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運動成為日常:從校園、民間到政府,為身障者而跑的平權接力賽
從校園、民間到政府,越來越多人為身障者打開運動的入口。當「運動部」掛牌,平權的賽道,也正由無數雙腳一同開跑。
2025 年「運動部」掛牌後,台灣的運動平權議題再度受到關注。然而對超過 120 萬名身心障礙者而言,政策藍圖與現實落差仍大。從教育現場到民間倡議,許多推手正努力讓「適應體育」不只是法條,而是真正融入生活的日常。Doiiin 深度報導身障運動權,基隆特教校長柯建興談教師彈性的重要,學會理事徐一騰呼籲跨部門整合、反對運動醫療化,高雄市政府則實踐「產官學」合作、打造共融城市。 這是一場從校園出發、由民間推進、由政府串連的平權接力賽 — 終點不在於奪牌,而在於讓每一個人,都能自在地參與運動,享受身體帶來的自由。
隨著「運動部」於 2025 年正式掛牌,台灣社會對運動發展的想望,正攀上新的高峰。當我們為奧運選手的獎牌喝采、為全民運動的風氣欣喜時,一個更根本的問題浮現:這場運動盛世,是否向所有人敞開?聚光燈之外,那些同樣渴望活動身體的靈魂,是否也擁有平等的入場券?
根據統計,台灣的身心障礙者人口已超過 120 萬,而其中將近九成為後天因素造成。這意味著,除了老化,意外也是我們每個人都有機率面臨的課題。
近年來,在政策法規層面,台灣確實取得了顯著進展。《國民體育法》與《身心障礙者權益保障法》奠定了身心障礙者的基礎,《國民體育法》與《特殊教育法》也於 2023 年成功納入「適應體育」的條文,新成立的運動部更設立了專責的「適應運動司」。理想的政策藍圖看似更進一步,然而,從臺北的辦公大樓到鄉間的運動場,這幅藍圖與現實之間,卻存在著一道巨大的鴻溝。
多數身障者的真實感受,是一種「看似有路,卻步步維艱」的窘境。高漲的參與意願,對比的卻是長期偏低的實際參與率。這背後的矛盾,源自於法規條文之下,那些未能填補的資源落差、未能串連的跨部門協力,以及未能根除的社會刻板印象。這是一場從教育、社會到政府,多方參與的漫長接力賽,每一棒的跑者,都面臨著不同的挑戰,也共同指向一個更包容的未來。
法規之後:一條跨部門整合的漫漫長路
「法規的完善,只是第一步。」台灣適應身體活動學會理事徐一騰指出,從中央的宏觀政策到地方的實際執行,往往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甚至更多時候是不知所措。他觀察到,政府單位在推動身障運動時,常陷入被動狀態,需要民間團體不斷提醒和推動。
「許多時候,我們提供了詳盡的場館改善建議,甚至標示出哪些是緊急危險項目,但數月過去,依然未見改善。」這種行政上的遲緩,部分源於權責不清的結構性問題。
國立基隆特殊教育學校校長柯建興以他多年的教育現場經驗指出,適應體育在地方常成為三不管地帶。「體育部門覺得這是特殊教育的業務,應由教育局主導;特教部門則認為這是體育專業,該由體育局負責。」這種互相推卸責任的結果,導致基層執行時缺乏明確的主責窗口與整合性的資源投入,讓有心的老師或承辦人員時常感到孤立無援。
值得注意的是,近年政策上的一大突破,是 2023 年修訂的《特殊教育法》已將「運動輔具」納入法規,這也意味著體育運動中的輔具支持從個案的努力提升到了國家政策的保障層次。
然而,徐一騰理事也提醒,目前法規對「運動輔具」的具體定義、補助標準與申請流程仍在不斷滾動修正中,如何讓這項法規的美意真正落實到每一位有需求的身障者手上,將是新成立的「適應運動司」的重要課題。
面對中央政策的宏觀與地方執行的現實落差,高雄市政府運動發展局專門委員陳傑軒坦言,地方政府的首要任務,就是將這些政策轉化為市民「看得見、用得到」的在地計畫。
然而,這需要克服跨局處協作的官僚壁壘,並在有限的預算下,發揮資源整合的最大效益,每一步都考驗著地方政府的決心與執行力。
從民間和校園出發的改變力量
在政策巨輪緩慢轉動之際,真正的改變火花,往往源自兩個重要的引擎:一個是向下扎根的教育現場,另一個是向外衝撞的民間團體。
一切的起點,始於教育。例如在柯建興校長的眼中,體育課的意義遠遠超越運動技能本身。
「體育課,是一個小型社會。」柯建興校長詮釋,在這個場域裡,身障學生學習等待、排隊、聽從指導、忍受挫折,這些經驗是他們未來進入職場、融入社會的關鍵預習。
「我們觀察到,參與過體育訓練和比賽的孩子,未來就業的服從性、職業耐受度和職場穩定度都表現良好。」這證明了運動對於其全人發展的深遠影響。
然而,這座「小型社會」的運作充滿挑戰。在佔了九成特教生的普通學校中,許多體育老師因缺乏特教知能,擔心學生受傷或影響教學進度,最常見的作法就是讓特殊生成為課堂上的「客人」,在旁觀看。
「這無疑剝奪了他們最寶貴的參與權。」柯建興強調,老師教學的彈性至關重要。「教運球不一定要用籃球,用大龍球也可以,重點是學會『拍』的動作,提高學生的完成度與成就感。」他進一步解釋,從籃框高度、球門數量到教學輔具的靈活運用,核心理念是「高參與度、高完成度」,讓每個孩子都能在運動中找到樂趣與自信。
除了教學,學校更扮演著為學生創造機會的推手。柯建興曾為了一位家境坎坷、渴望出國比賽的學生,在兩天內奔走求助市長,辦妥護照,只為讓他順利成行。「老師帶特殊生外出需要 24 小時看顧,同事的支援至關重要,這絕對不是一個人能完成的。」他坦言,這需要整個教育團隊的熱情與奉獻。
如果說學校是習慣的孵化器,那民間團體就是倡議的擴音器,負責彌補學生畢業後出現的巨大資源斷層。以台灣適應身體活動學會(TSAPA)、「愛運動動無礙」就是一股從民間倡議轉移至政府政策施行的良好典範,透過媒體運作、政策倡議,溫柔而堅定地衝撞著現今社會對身障運動不友善的氛圍和體制。
「當你沒有走出來倡議,沒有人知道你需要這個服務。」身兼台灣適應身體活動學會理事長、愛運動動無礙核心成員、國立臺灣師範大學特教系教授的姜義村指出。正是這股由下而上的力量,成功讓主流賽事接納使用競速輪椅、協力車和手搖車的選手。這背後,是民間團體一次次的溝通、舉辦測試賽以證明安全性,並向主辦單位闡述共融價值與企業社會責任的成果。
面對專業人才不足的根本困境,台灣適應身體活動學會也提出了系統性的解決方案。
學會擘劃了一套三層級的人才培育藍圖,包括陪伴助理的角色,針對身障者的家人或朋友,提升他們對於身障者運動陪伴的專業敏感度。第二,則是讓主流運動教練(如跑步、游泳),具備指導不同障別障礙者的知能。最後是身障運動設計師,也就是教練的教練,這些人培養具備整合資源、撰寫計畫能力的區域領導者。
民間團體如同社會進步的動能,能夠點出問題、連結資源,並為那些離開校園的身障者,撐開一把得以持續運動的保護傘,同時也為整個系統的完善,注入了不可或缺的專業能量。
除了爭取物理空間的權益,一場更為關鍵的觀念之戰,則是在「運動」與「醫療」之間展開。
徐一騰理事特別強調,必須劃清「運動」與「醫療復健」的界線,強烈反對將運動「醫療化」。他認為,醫療的角色在於協助身障者完成「生活功能」的恢復,而運動的價值則是在此之後,提升其「生活品質」,核心是享受,而非治療。
「我們與醫療的關係應該是『合作』而非『指導』。」這個理念的釐清,對於讓身障運動擺脫附屬於醫療的舊思維,回歸其作為一項基本人權的本質,至關重要。
地方政府的串連與實踐
當民間與校園的能量迸發,地方政府便成為將這些「點」串連成「線」的關鍵角色。高雄市近年來積極推動的「產官學」合作模式,便是一個值得關注的案例。
「運發局的角色,就是扮演溝通橋樑與催化引擎。」陳傑軒專門委員如此定位。他解釋,市府作為平台,主動將學術界的專業研究,轉化為具體政策與活動,再媒合民間企業的資源與創意,形成良性循環。
這些努力,具體展現在多項讓平權更有感的在地計畫中:透過跨局處合作,將「行動健身房巡迴車」開進偏鄉據點;提供身障者與陪同者免費使用運動中心,降低經濟門檻;更補助經費,協助租借合適的輔助單車,讓更多人能體驗騎乘的樂趣。
此外,每年高雄市定期舉辦身心障礙運動會,在籌辦大型賽事時,更邀集衛生局、消防局等單位,共同負責醫療防護與公共安全,並積極將身障組別融入主流賽事,如「愛河龍舟賽」的自強組,以及於 2025 年主辦的「國際帕拉桌球挑戰賽」。
陳傑軒也坦言,挑戰依然存在。「無障礙設施與環境還需要更持續提升,不只是場館硬體,也包括交通接駁與資訊取得等其他方面。」他表示,未來的目標是將高雄打造成為一個「共融運動城市」。
無障礙的障礙:為了「合規」做樣子
即便有了參與的意願與管道,身障者在踏出家門後,仍面臨重重「隱形門檻」。
「我們的無障礙設施,常常是法律上的『合規』,卻是使用上的『障礙』。」徐一騰理事一針見血地指出。他舉出無數令人啼笑皆非的案例,像是輪椅朋友打完球,可能要花半小時移動與排隊等候唯一一間能用的廁所,甚至舊式運動場館的無障礙廁所,過往最常見的狀態是「上鎖」、「維修中」或「堆滿雜物」。
此外,導盲磚的鋪設,有時會引導視障者走向牆壁、柱子或根本不存在的門,不僅失去引導功能,更增添了危險。場館入口的斜坡道常被機車佔用,無障礙停車位也常被圖方便者佔據,讓身障者連「進門」的權利都被剝奪。
徐一騰更強調,許多時候,「管理問題」比「硬體問題」更嚴重。例如,設置了服務鈴卻無人回應,或場館工作人員面對身障者時,抱持著不耐煩或不知所措的態度。這些軟體上的失靈,往往比一道牆更令人感到無力。
有幸在近四年來有相關計畫支持與民間單位的監督,運動中心及觀賞性場館之無障礙友善環境已有相對完整的調查報告,然而在運動部成立後各單位權責劃分尚在釐清之際,是否能持續營造更加友善的運動環境值得我們持續關注下去。
終點線的意義:讓運動屬於每一個人
台灣身障運動的推展,是一場需要教育、民間、政府三方協力的接力賽。雖然艱辛,但過程中能創造的漣漪之大,絕對是場值得且必要進行的賽事。
一位因後天疾病截肢的元皓,從未體驗過騎腳踏車的滋味。在「愛運動動無礙」團隊改造協力車、並由陪賽員協力騎乘下,他終於在賽事中完成了人生第一次的騎行體驗,臉上綻放出純粹的喜悅。「我們在做一件會讓他們記一輩子的事。」徐一騰記得這份感動,這不僅是元皓個人的圓夢,更啟發了團隊,將改造協力車的經驗推廣給視障者、肢障者與高齡者等,讓感動得以延續。
就連莊嚴的進香繞境,也成為運動共融的場域。一位推著輪椅參與繞境的身障者,憑藉自身的毅力,竟無意間鼓舞了一位對人生感到絕望的旁觀者,讓他重新燃起希望。這個故事完美地「翻轉了刻板印象」身障者不再只是需要幫助的人,他們的堅持與勇氣,同樣能成為照亮他人的光。
這條通往平權的賽道依然漫長,但每一步的努力,都在為所有渴望運動的人,鋪設一條更平坦的道路。終點線的意義不在於奪牌,而在於讓每一個人,無論身體狀況如何,都能無障礙地享受運動所帶來的自由與快樂,將運動真正融入生活,成為理所當然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