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兒園裡,孩子的一餐、一場哭泣、一次尿褲子,看似瑣碎,卻都仰賴教保人員長時間、高密度地接住。長期以來,幼教工作背負著高責任與高情緒勞動,卻也伴隨低薪與過勞問題。在五一勞動節前夕,Doiiin 走進高雄市五甲社區自治非營利幼兒園,專訪全國教保產業工會理事、五甲社區自治幼兒園創園園長簡瑞連,從她四十年的幼教與工運經驗,看見台灣教保現場的真實處境。
走進高雄市五甲社區自治非營利幼兒園,推開教室門的那一刻,像是進入一個被放慢的世界,成長中的孩子拿著小湯匙,一口口把食物放進嘴裡,動作還有些不熟練,相較之下老師像是倍速播放,一邊忙完又快步到另一頭,穿梭在孩子的各種需求間。
望向幼兒園的中庭,衣架上曬著一件粉色小褲子,簡瑞連笑了笑,「孩子尿褲子的時候,老師也需要幫孩子洗褲子、換褲子,真的很忙呀!」
簡瑞連是五甲社區自治幼兒園的創園園長,現在也協助彭婉如基金會在全台各地拓園,她同時也是全國教保產業工會理事,身兼多職卻沒有展露一點疲態,講起話來條理分明,投身工會多年,遊說經驗豐富,但其實曾經的她,也是一位基層幼教老師。
成為母親,竟是失去工作的理由
簡瑞連高中唸幼保科,從師範學校畢業後取得教師證,成為幼教老師。四十年前,一個月薪水只有6千元,一個人要帶45個孩子,沒有勞健保。她很早進入婚姻,原以為生完孩子就能回歸職場,卻意外面臨了懷孕解聘,她回憶:「我坐月子的時候,老闆託同事給我一個紅包,要我做完月子就不用再回去上班了,所以我孩子滿月的第一天,也是失業的第一天。」
長年以來,幼教工作打包了低薪、高工時、高責任、高情緒勞動等工作性質,在勞動權益更差的當年,簡瑞連形容自己「流離」在園所之間。直到認識了幼教學者王淑英教授,才明白那些長年累積的疑問,原來就是勞權意識。在教師不被允許成立工會的年代,簡瑞連就參與籌組工會,從地下運作開始,一路到後來的職業工會,再到全國教保產業工會,她替教保員爭取權益,也見證了台灣幼教制度的演進。
教保員的一天,繞著孩子團團轉
直到現在,許多資深教保人員的薪資,仍卡在三萬多元,但他們的一天,卻幾乎沒有喘息的時間。照顧孩子的吃喝拉撒與安全,只是最基本的工作,同時還得負責教室的清潔、處理孩子間的衝突,隨時留意他們的身心發展,課後更有大量的行政與備課工作。突發狀況也包羅萬象,簡瑞連舉例:「前陣子有個孩子的爸媽在談離婚,他哭了一整天,老師得一直陪在身邊安撫,帶他在教室外走一走。」
近年來,簡瑞連也觀察到,特教生與有情緒障礙的孩子比例愈來愈高,這也讓幼教人員的工作難度提升。此外,現在的獨生子女多,就學前較少和同儕相處的經驗,難免會經歷衝突,再慢慢學習合作,而這一切都需要教保人員從旁引導,超乎常人的愛心與耐心並非教保人員的先天配備,而是在經驗中累積而成的專業能力。簡瑞連娓娓地說:「大部分的家長都很好,但偶爾還是會有人覺得,照顧孩子有什麼難的?這時候就需要更積極去溝通,這也是我們的工作。」
「在台灣的幼教產業裡, 98% 是女性,這是一個高度性別化的產業。」簡瑞連說,幼教人員的勞動處境,與女性權益環環相扣,尤其在組織工會之後,她發現類似自己經歷的故事不計其數,許多教保人員都面臨過性平相關的職場歧視。幼教人員的訓練一直以來強調愛心與耐心,但這也讓許多一線工作者習慣忍讓與承擔,簡瑞連直言:「這樣講不好聽,但老實說我們這個行業,很多人就是比較奴啦!服從性非常高、對勞工權益不是太了解,很多事都自己忍忍就過。」
幼教師與教保員:兩種身份、兩種待遇
台灣幼教體制複雜,至今仍未完全整併。我們認知中的「老師」,其實分為適用於《勞基法》的教保員,以及適用於《教師法》的幼教師,訓練體系不同,但現場工作幾乎沒有差別,也因此形成同工不同酬的結構,無論在薪資、休假或福利上,都存在明顯落差。簡瑞連認為:「在幼教現場,照顧跟教學的工作是同等重要的。難道孩子不小心尿褲子了,老師能不管嗎?或是教保員能不協助老師一起上課嗎?」當第一線人員長期處於不穩定或不對等的勞動條件中,最終也會影響整體照顧環境的品質。
目前公立幼兒園占比不到三成,為了擴大量能,政府近年推動「準公共化」,透過補助私立幼兒園,降低家長的學費負擔,也期待帶動教保員薪資的改善。不過,簡瑞連持反對立場,她認為準公幼僅需五年評鑑一次,稽查難以落實,不容易真正改善教保員的勞動條件,她強調:「政府其實很難實際掌握園內的運作,打下班卡後繼續加班、卻沒有加班費的情況很常見。」
長年為教保員爭取權益,如今也身兼幼兒園承辦經營角色,簡瑞連不覺得兩個身份會有什麼矛盾,她說:「在我們的幼兒園,一定會幫老師安排午休時間,如果要出國旅遊,三個月前先劃好假就可以,我們會安排代課老師。」聽起來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但對人力窘迫的幼兒園來說,老師請假不容易,因為每一次請假,都意味著額外的人事成本。
對此,簡瑞連表示:「經營一間幼兒園,人事成本當然高,但編列預算時,本來就該納入代課人力,不是不編或編太少,就從教保員或老師的薪水上面剝削。」對簡瑞連來說,員工和園所斷開有毒關係的第一步,就是園所不要做違法的事。
照顧孩子的人,也需要被好好照顧
談到台灣幼教的未來,她認為,擴大公共化幼兒園,才能讓整體產業形成更健康的循環,也讓家長有更多可負擔的選擇,「應該要讓一般勞工家庭,都有機會把孩子送進公幼。」話雖如此,也有家長認為公幼的下課時間過早、寒暑假不提供托育,難以滿足需求,簡瑞連也說,目前部分公幼也陸續推出需求時段的托育服務,但的確不足,需要再有配套。
台灣整體社會的工時過長,仍是一切問題的根源。家長被迫加班,意味著幼教人員的照顧時間也被不斷拉長。簡瑞連感嘆:「台灣是一個勞工島,但如果連最基本的八小時工時都無法落實,那這就只會是一個勞勞相殘的環境。」因此工會長年也以工時為重要訴求之一,爭取合理工時與加班制度的落實。
簡瑞連說話時語氣一向堅定,接近退休年紀的她,聊起五一勞動節的街頭行程,戰鬥力絲毫不減。曾經的她,在教室裡照顧著孩子,而這幾十年來,她選擇走到前線,希望照顧更多在幼教產業中努力的教保員們,教保員付出的熱忱與愛,不該被視為理所當然,而是應該被社會真正地尊重、好好地回應。

To-Do List
家長在選擇幼兒園時可以注意哪些觀察指標?簡瑞連建議:
1. 確認是否有政府核發的「立案證書」。
2. 發展中的孩子需要大量探索,可以觀察教室內的教具數量,以及維護狀況是否良好。
3. 親自走訪幼兒園,感受園內氛圍並觀察老師與孩子的相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