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penHill Urban Mountain。(圖/Rasmus Hjortshoj)

在大學課堂上,每當我問學生:「提到永續,你們想到什麼?」答案往往千篇一律:省電、撿垃圾、不開冷氣、北極熊快死了。這些答案沒有錯,但它們充滿了剝奪感與罪惡感。在台灣的教育與社會氛圍裡,永續常被塑造成一種「苦行」,一種為了贖罪而必須忍受的不便。

然而,當我將視角轉向丹麥,建築金童比亞克·英格爾斯(Bjarke Ingels)卻給了我們一記當頭棒喝。

Bjarke Ingels 利用焚化爐巨大的斜坡屋頂,打造了一座全天候的人工滑雪場(圖/Rasmus Hjortshoj)

他在哥本哈根市中心蓋了一座名為 CopenHill 的巨型垃圾焚化廠。這本該是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鄰避設施,但他卻利用焚化爐巨大的斜坡屋頂,打造了一座全天候的人工滑雪場,外牆更設計成世界最高的攀岩牆。而在檢視 BIG 建築團隊(Bjarke Ingels Group)授權提供予我的第一手設計論述與影像紀錄中,最令我震撼的並非宏偉的建築工法,而是 Ingels 本人的一段話。

他提到剛出生的兒子 Darwin(達爾文):「等到他長大,他根本不會知道曾經有一個時代,發電廠是不能滑雪的。對他這一代來說,『清潔能源』與『滑雪場』結合是理所當然的常識。這將成為他想像力的『基準線』(Baseline),他將站在這個基準上,去構思更瘋狂、更美好的未來。」

這段來自設計源頭的真實告白,精準點出了台灣永續發展最缺乏的底層邏輯。

CopenHill 將人們避之唯恐不及的鄰避設施,轉化為結合滑雪道與綠地的城市地標。(圖/BIG-Bjarke Ingels Group)

恐懼訴求下的「想像力貧乏」

曾任職於金門觀光處長的我,深知「體驗」比「說教」更有力量。在金門,我們談戰地文化,如果只給遊客看冰冷的砲彈數據,那是歷史課;但如果讓他們走進坑道聽音樂會,那是永續的活化。

同樣的,我們在台灣推動永續教育,長期依賴「恐懼訴求」——恐嚇孩子海平面上升會淹沒台北,告誡他們若不環保人類將面臨滅絕。這種教育或許能培養出「聽話」的下一代,卻難以培養出能「解決問題」的下一代。我們的孩子在「限制」中長大,他們的認知基準線變成了:為了環保,我必須犧牲快樂。

但 Ingels 的「享樂主義永續」(Hedonistic Sustainability)告訴我們:環保可以是性感的、好玩的、令人嚮往的。如果一座處理垃圾的工廠可以變成城市最酷的滑雪勝地,那麼永續就不再是責任,而是一種慾望。

 Ingels 的「享樂主義永續」告訴大眾環保可以是性感的、好玩的、令人嚮往的。(圖/Rasmus Hjortshoj)

台灣的機會:在嚴苛環境中創造「台式享樂」

台灣的環境條件比丹麥嚴苛得多。我們有地震、颱風、酷熱與缺水。過去,我們的建築法規與都市規劃充滿了「防禦性」:蓋厚重的混凝土牆擋地震,築高聳的堤防擋水,把人關在氣密窗裡吹冷氣擋熱。我們在生存的焦慮中,蓋出了一座座雖然安全但無趣的水泥堡壘。

但我們真的只能這樣嗎?

看看宜蘭的「田中央工作群」,黃聲遠建築師把原本生硬的排水溝和橋下空間,變成了孩子們最愛的「津梅棧道」。在那裡,防洪設施不再是阻隔人與水的牆,而是連結社區的遊樂場。這,就是台灣版的 CopenHill。

看看台南的「台糖沙崙循環聚落」,九典聯合建築師事務所證明了,房子可以用「租」的,建材可以像樂高一樣拆解重組。住在這裡不是因為要當環保苦行僧,而是因為這裡的環境更通風、更舒適、更有設計感。

看看深山的「那瑪夏民權國小」,它平時是零耗能的圖書館,災時是族人的避難方舟。它證明了防災建築不需要像碉堡,可以像一朵盛開在山林間的花。

這些案例告訴我們,台灣有技術、有設計力,可以將「限制」轉化為「樂趣」。

 CopenHill 除了日常運作外,同時還結合了滑雪、酒吧、攀岩場等,成為當地居民的休閒娛樂場所。(圖/Rasmus Hjortshoj)

提升下一代的「認知基準線」

作為一名長期關注永續議題的倡議者,我認為台灣的當務之急,不是通過更多限制性的法規,而是「提升下一代的認知基準線」。

我們需要更多像 CopenHill 這樣的「社會基礎設施」。試想,如果台灣的滯洪池平日就是一座極限運動公園;如果我們的變電箱能結合互動藝術;如果我們的捷運站能像一座垂直森林——

那麼,我們的孩子(台灣的 Darwin 們)就會認為:「發電廠本來就該是乾淨的公園」、「防洪牆本來就該是散步道」。當他們把這些視為「理所當然」,他們未來的創新,就不會只停留在「如何減少傷害」,而是會躍升到「如何創造更多價值」。

永續不該是這一代人對下一代人的勒索,而應該是我們留給他們的禮物。讓我們拋棄苦行僧的舊衣,用設計的快樂與想像力,為台灣的孩子鋪設一條通往未來的滑雪道。

因為,想像力的上限,取決於我們為孩子建造的現實底線。